「你母亲……在这里摆摊子很久了吗?」徐隽如有些不自在地没话找话,眼神落在自个儿的脚尖上,「石舂臼这般好吃的鱼羹,我倒当真是第一次嚐到呢。」这话说得,一半是真,一半却是带着闺秀的假意。其实她们徐家家教极严,父亲和母亲平日里总嫌这街边的路边摊脏乱不洁、容易招致疾病,平常是根本不会准许她吃这种东西的。今日,当真是破了天荒的头一遭。「大约两个月前刚开始支起来的。」刘琦一瘸一拐地走在她身侧,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坦荡:「横竖我也放了假,出来补贴一点家用吧。」
「这做小吃摊的生计……一定是很辛苦的吧。」徐隽如看着他那汗Sh的衣襟,忍不住幽幽地叹声说道。
「小生意就是这般,全凭着耗费T力去熬,赚的……全是不折不扣的血血汗钱。」徐隽如没再接话。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,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赞同与一抹连自个儿都理不清的心疼。
「对了,你明儿个也跟着他们一齐去垦丁游玩吗?」刘琦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。「哦,不。我不去的,我爸……是不准的。」徐隽如有些无奈地用力摇了摇头。「你父亲,当真是那般严苛的人啊?」
「嗯,也不是那样的……」徐隽如咬了咬下唇,下意识地替自己、也替那位远在台北的严厉父亲辩解着:「他只是顾虑我一个nV孩子家,出门在外的安全罢了。」刘琦微微挑眉:「可这次一起出游的同学里,不也还有好些个男同学在场吗?大家伙儿互相照顾、彼此做个伴,想来应该是没什麽大问题的吧!」
徐隽如抿紧了双唇,到底也是没好意思跟他说实话。她哪里能说——正是因为这同行的人群里有了「男同学」,她那位古板而严厉的父亲,才更是不可能答应她前去垦丁那等海滩浪漫之地的。今日之所以能得以破例、陪着大家在台南城里疯玩了一整天,那也全是经过她和几位nV同学在私底下「JiNg心策划」出来的结果。
她们先是让nV同学们齐刷刷地到家里坐了十分钟,摆出一副纯nV生的聚会模样,而那些个惹眼的男同学,则老老实实地在远处的巷口等着……如此这般,才终於瞒天过海成行的。可高傲如徐隽如,是万万不准备让眼前的刘琦,在此处耻笑自个儿是个毫无自主权的「乖乖nV」的。於是,她JiNg明地决定少说少错,就此将这个话头给打住了。
待两人回到面摊前,只见那几位北部的少爷小姐们,这会儿正忙着拿抹布有模有样地帮着擦桌子呢。徐隽如抿嘴一笑,赶忙将刚洗刷过乾净的碗盘用清水冲过,用绢帕仔细擦乾,在一旁齐齐整整地叠放了起来。临到分别时,刘琦和他母亲实在是太过好客、且骨子里最是那等有风骨的,说什麽也坚持不肯收这群同学们的一分饭钱。大夥儿再三执手道谢後,这才依依不舍地在夕yAn的暮sE里,与这对母子告别。未几,晚餐的喧嚣时间一到,古庙前的街道上顿时又人头攒动,小小的面摊前再次忙得不可开交。
刘琦一瘸一拐地在灶台前忙活着,正yu帮着母亲拿起一叠新碗去乘料时,修长的手指一分,却猝不及防地发现——在那叠放得齐齐整整、豆腐块一般的瓷碗最底层,此时正静静地夹着一张面额不小的崭新钞票。看着那张带有淡淡香气、被藏得极其隐秘的纸钞,刘琦微微一愣。随即,他连猜都不用去猜,心底深处便已然清清楚楚地知晓——这般既想要付清帐目、成全尊严,偏生又做贼心虚、不愿当面让人难堪的隐秘计俩,在这世间,除了那个高傲又T贴的徐大小姐之外,怕是再无第二个人使得出来了。
那一瞬间,夕yAn沉没在古庙的红墙後。刘琦捏着那张纸钞,再也掩饰不住心头的缱绻与欢喜,靠在热气腾腾的灶台旁,竟是破天荒地放声大笑了开来。那笑声清亮,一瞬间冲散了满身的疲惫。一旁的刘琦母亲虽是不明白儿子这究竟是怎麽回事,可打从这暑假开始摆摊以来,她却是极难得见到自个儿这个少年老成的儿子、能像今天这般笑得这般开怀、这般舒心。
起初,她这当母亲的,心里一直揣着一块沉甸甸的愧疚石头。她总是不确定,自个儿这般没出息、拉着在名牌大学读书的儿子出来摆摊位,万一在街头被他的同学碰见了,这好面子的男孩子心里,究竟会不会觉得难堪、觉得低人一等。可经过了今日这场偶然而缱绻的「武庙偶遇」,看着那叠洗得乾净的碗盘,听着儿子那清朗的笑声……这位饱经沧桑的母亲,此时此刻,才终於对着儿子,彻底放下了一颗悬了多日的愧疚之心。那盛夏的风里,虽然还裹着土魠鱼羹的烟火气,可有些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情丝,似乎已然如同这府城的夜sE一般,在黑白黑白的黑夜里,幽幽地深透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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